新华网北京3月2日电(记者荆克 刘军)春节假期的大同,从市区到县乡,洋溢着浓浓的年味。在古称“大同左卫”的左云县城主街上,红绸飞舞,锣鼓喧天,社火队伍从街这头扭到那头,震落了老榆树上的积雪,勾画出塞北左云鲜活的新春图景。
可当记者穿过闹市,拐进一条安静巷子,进入那间名为“小羊朵诗社”的屋里,却是另一番天地。
十几个孩子围坐在长桌旁,手里攥着写满长短不一字迹的小本。一个小女孩正大声念着什么,声音不大,却让整间屋子都安静下来。窗外的锣鼓声隐隐约约传进来,仿佛也在听。

正月初七,希冀在“诗社”教孩子们剪窗花,写诗歌。 采访者供图
坐在孩子们中间的冀利芬——孩子们叫她希冀老师——一年前离开站了二十三年的讲台,从语文教师转岗为左云县融媒体中心副主任,又兼职县文联副主席。尽管现在的工作与从前节奏大不相同,可每个周末她还是准时出现在这间“诗社”里。
“过年好!”她笑着招呼记者,手里捏着一沓孩子们春节写的诗。
冀利芬是土生土长的左云人,已出版了两本诗集,不过她引以为骄傲的身份,是“一群会写诗的孩子”的老师。这些孩子创作的诗歌不仅在《人民文学》《诗刊》《儿童文学》等期刊发表,还在全国性诗歌大赛中屡屡获奖,从而让左云与诗歌如此紧密地相连,堪称“诗意左云”。
而这一切,都与眼前的冀利芬有关。

正月初七,希冀在“诗社”教孩子们剪窗花,写诗歌。 采访者供图
2016年,冀利芬还在左云一中教书,给孩子们讲诗词时,忽然心头一热,有了创作诗歌的想法。在省城培训期间,她在书店又阅读了一些诗歌刊物,发现诗歌的遐想天地和辽阔原野。
从此,冀利芬的世界里不只有三尺讲台,还平添了万千新奇。太阳高照,写诗;下雨下雪,写诗;校园桃花开了,写诗。写着写着她发现,孩子们读完她的诗,随意唱和间总有惊喜——孩子们才是天生的诗人。
“尤其我们塞北的这些孩子,”她说,“他们的想象像野草一样疯长,笔下的生活带着泥土的味道。”
冀利芬给记者翻看孩子们创作的作品。
一名姓郑的初二学生写山:“我爬上山/发现了一座更高的山/我向右望去是山/我向左望去还是山/我向下望去/是我的家/是山下的一座城/我的小城躺在山里/就像孩子躺在母亲的怀里。”
2023年秋天,郑同学凭借这首《山》,在中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和《诗刊》社主办的“荣耀·乡情”诗歌征稿中,获得“未来种子优秀奖”。评委认为,他的诗里有一种质朴的深情,那是只有真正在山里长大的孩子才写得出的文字。
还有吴同学,2024年秋天,这个小学三年级的8岁男孩,成为国际骆宾王儿童诗歌大赛决赛全场年龄最小的选手。他的决赛诗《幸福湖》写得灵动:“幸福湖就像我的幸福/那么宽广/一眼望不到边/像是我们家乡的十里河/留下了幸福的足迹。”
而让评委真正记住他的,是初赛那首《十里河的狗尾巴草》:“清晨,他驮着朵朵朝霞/上午追风,中午顶着日头/下午还没来得及喝口水/晚上,又要把月亮打包装进/夜空里,再把星光一粒粒装进河湾/狗尾巴草,这个十里河的/快递小哥,比其他小草背驮得都厉害。”
一个8岁的孩子,把故乡河边的狗尾巴草,写成了驮着日月星辰的快递小哥。那份想象力,让所有人惊叹。最终,他捧回了二等奖。
冀利芬说起这些孩子,眼里有光:“孩子们的作品发表、获奖,比我自己上刊还高兴。”

图为希冀指导孩子们写作的诗稿。 受访者供图
更让她欣慰的,是孩子们的改变。有一名姓樊的女孩,2025年春天在《十月少年》文学杂志主办的“长嘉杯”全国少儿诗歌大赛中获得一等奖。她的《忙碌的校服》只有短短几句,却让很多人红了眼眶:“校服每天被挂起来,穿上去/顶着星星出来/背着月亮回家/就像对门/跑快递的叔叔。”
她还写了另一首《和月牙儿拉个钩》:“一个寒冷的季节/我们都回家了/可是,月牙儿还要出来站岗/她在天空上微笑地看着我/我和月牙儿拉个钩/答应我/下次一起等待春天的到来。”
冀利芬介绍,这名姓樊的女孩从前不怎么爱说话,如今她把所有想念都写进了诗里,创作诗、探讨诗成了她和世界对话的方式。
“诗歌让孩子们的心变软了。”冀利芬说,“他们开始留意风的方向,留意云的颜色,留意路边野草的生长。有个孩子告诉我,诗歌让自己看树不只是树,山山水水都有了生命和情感。”
而“心变软”带来的副产品,是孩子们语文成绩的突飞猛进,演讲、写作在全县名列前茅。
“这不是应试,是育人。”她强调。
“诗社”的名字叫“小羊朵”。冀利芬出生在白羊地,又回到白羊地,泥土是她永恒的主题。羊温顺善良,她希望孩子们像小羊羔一样,用柔软的角顶开诗歌的大门。

正月初七,希冀在“诗社”教孩子们剪窗花,写诗歌。 采访者供图
她的诗,也总绕不开左云的泥土和石头。她在《石头》里写:“每一块石头都有搬不走的地方。”“石头没有遇到诗,只是石头。”她看着窗外的远山,“是诗歌让我这块石头开了花。我也想让我怀里的这些‘小石头’,也能开出花。”
天色渐晚,县城的锣鼓声渐渐稀疏。“诗社”的孩子们陆续被家长接走。最后一个离开的小女孩走到门口又跑回来,往冀利芬手里塞了一张纸条。
冀利芬看了一眼,笑了。她把纸条递给记者。
上面是一首小诗,歪歪扭扭的字迹:“如果春天是邮差/请把我寄给远方的妈妈/告诉她/我学会了写诗/诗里有一扇窗/窗里有她。”
冀利芬把纸条小心地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十里河静静流过左云县城。河岸上,那些会写诗的孩子,正像野草一样,在诗意里生长。而冀利芬,还打算带着又一拨孩子,引导他们把家乡的日月星辰装进诗里……

